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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極境守護者】西南邊陲 生死排雷

2019-09-11 20:49:00來源:央廣網

  這里,是祖國大地上的極致之地

  或偏遠荒蕪、人跡罕至,或酷熱嚴寒、危機四伏

  這里,生活著一群人

  四季輪回,他們對國土的守衛堅若磐石

  時光輾轉,他們對生命的守護始終不渝

  視野之外,人世之中

  他們用信念和堅持書寫中國人的奮斗故事

  新中國成立以來的70年,是無數中國人奮斗拼搏的70年。央廣網推出特別策劃——《極境守護者》,為您講述這群奮斗者的別樣人生

 

  央廣網文山9月11日消息(記者陳銳海 荊宇琦 張凱航)中越邊境云南段,人與地雷的較量從未停止過。

  戰爭年代遺留下的一顆顆雷,埋在國境線邊上的深山老林里,密而隱蔽,悄無聲息。風吹日曬,雨水侵蝕,四十年的光陰依舊未能磨滅它們。

  這些雷如同看不見的魔鬼。當一只撿柴的手摸進雜草叢時,下半身的腳很容易就在一聲巨響中被其吞噬。地里的農民一鋤下去,偶爾也能刨出一顆生銹的“洋芋”。缺胳膊少腿,87人的村莊只剩下78條腿,被炸怕的人們越躲越遠。

  一支400余人的隊伍卻逆向而行。他們帶著探雷器深入山林,在這片生死雷場上,把“吃人的魔鬼”從地里揪出來,一個又一個。但這好比虎口拔牙,并非易事,有人為此付出生命,有人失去的是雙手和雙眼……

  南部戰區陸軍掃雷排爆大隊(原稱“云南掃雷大隊”)的這些90后戰士們,在過去三年多里,將57.6平方公里的雷場變成安全用地,在西南邊境的大山里寫下一部生死排雷記。

掃雷官兵進山排雷。(央廣網記者 張凱航 攝)

  掃雷官兵的“繡花功”

  排出第一顆雷的情景,高彬濱記憶猶新。

  他是云南掃雷大隊四分隊三班班長。2015年初入文山州馬關縣雷場時,高彬濱并非像如今身經百戰后臨危不懼。眼前山體陡峭,雜草沒過膝蓋,腳下會踩到什么,誰也不知道,他不敢輕易邁出第一步。

  “這也是人之常情。”四分隊隊長彭啟勇知道,眼前的這群年華正好的年輕人要走的是“陰陽道”,過的是“鬼門關”,拔的是“虎口牙”,死神幾乎如影隨形。

  想要安全無虞,高彬濱和戰友就得膽大心細,手里使出的必須是“繡花功”。

  首先,他們要摸清雷場的底細。這時,一場爆破是最好的見面禮。它把雜草這層偽裝上衣“吹”得一干二凈,還引爆那些不穩定的雷。如此一來,險情降低一度。戰士們拿著探雷器輕貼地面,沿著此前開辟的安全通道來回挪動,如履薄冰。

  “滴滴”聲連貫響起,地雷位置鎖定,高彬濱心里“有點緊張”。在嫌疑點前后五厘米處插下標志旗后,他俯身趴在安全區域上,雙手小心翼翼地扒開表層泥土,一顆綠色的東西出現了。心跳加快,手心出汗,他通過對講機將情況上報后,反復自我提醒:慢慢來,嚴格按照規程操作就不會有問題。

  確認無詭計裝置后,他慢慢松動周圍的土,剪掉草根。直到地雷完全裸露,他才輕輕捏起,眼睛緊盯著它,全神貫注,反轉雷蓋,擰螺絲,一點點拆掉起爆管,動作就跟按了放慢鍵似的。此時,手千萬不能抖,稍有不慎,就可能引爆地雷。

  起爆管順利拆除,雷無害了,高彬濱也安全了。緊繃的神經松了下來,他整個人癱在地上,松了一口氣。此時,玻璃面罩已被汗水打濕。

  “過了勁兒以后,我就想把那顆雷裝起來,我誰也不想給,我想自己揣起來,但又不可以。”初戰告捷,高彬濱回去后把當時的喜悅分享給女友和家人,“我跟他們說,我今天排出人生中的第一顆雷,那可是一顆在地下埋了40年的雷啊!”

掃雷官兵在山上排雷。(央廣網記者 張凱航 攝)

  地雷傷害過的邊境村

  這些埋在中越邊境山上的地雷,在過去40年間奪去多少條生命,誰也說不清。云南省文山州、紅河州的六個邊境縣,至今仍可見一個個被地雷傷害過的村莊。

  麻栗坡縣是那場戰爭的主戰場,因而是地雷分布最密集的一個縣。高彬濱初來時,曾在一個村里遇見各式各樣的殘障人。他們有的拄著拐杖走在路上,有的卸下假肢坐在屋前曬太陽,有的臉上印著一塊黑色的皺疤,肉里還嵌著彈片……相比之下,當時陪他勘察地形的村民老梁是一個少見的健全人,頂多就是腿腳不利索,走起路來不穩。

  直到回到家里,老梁卷起褲腿,卸下一雙假肢,高彬濱才大吃一驚。老梁趕忙解釋:走路多,假肢容易在大腿上磨出水泡,得卸下來歇會兒。

  世代生活于此的老梁家住在山腰上,與中越邊境的直線距離僅數百米,只能靠山吃飯。2006年的一天,他跟往常一樣在地里干活。忽然間,腳下發生爆炸。轟鳴中,老梁倒下休克。醒來后,一條小腿沒了。十年后,地里的另一顆地雷要走了他的另一條腿。

  這并非個例,邊民在山上砍柴、放牛、種地,都能觸發藏在地里的雷。人和牲畜被炸傷炸死是常有的事。

  高彬濱一開始對此感到疑惑,他有點想不通,為什么明知道那里是雷區,大家還要冒著兩條腿不在的危險去耕作。“后面接觸邊境百姓多了,我才知道,如果不去種這個地,他們根本沒有經濟來源。山里能種的地本來就很少。”

  埋在中越邊境云南段的近20萬枚地雷,不僅危及5萬余邊民的生命安全,還極大縮減了農地,制約邊疆經濟發展。將地雷“拔”干凈,還當地百姓一方凈土,以便其安全耕種與生活,一直是我國著力要解決的問題。

  早在上世紀九十年代,我國就組織了兩次掃雷行動,重點排除口岸、通道沿線、邊民生產生活用地等地的雷區。為徹底清除雷患,2015年7月,第三次大面積掃雷行動啟動。其中,云南段的113塊雷區占中越邊境總任務量比例超過95%。

  這些邊境雷場地處山地,溝壑縱橫、亂石嶙峋、樹木叢生,排雷機器人難以深入其中展開作業,也難以判斷類型復雜的詭雷,一不小心就會引爆地雷,更別提踏勘每一寸雷地。因此,盡管裝備先進、技術發達,雷場目前也只能靠人工排查。

  圖為云南掃雷大隊在邊境山上排除的部分地雷。(央廣網記者 張凱航 攝)

  高彬濱的請戰書

  2015年年中,得知云南掃雷大隊正在組建的消息后,高彬濱立馬寫了請戰書。那一年,他22歲,入伍4年,是部隊里的工程爆破兵。經過幾年的爆破訓練,他已經掌握了專業技能,渴望有實戰的機會。因而,一聽到能去掃雷,他興奮不已,給組織打了好幾次報告,生怕自己選不上。

  “我是憑著一腔熱血來參軍的,是想做點有意義的事,所以會覺得在和平年代能去掃雷是很難得的機會。”這種言語體會,放在高彬濱已有的人生中來看,一點也不顯得違和。

  他打小就是個軍事迷,在家愛穿迷彩褲,玩具多是飛機坦克,再加上幾個小人兒,他就能導演一出戰爭片。電視劇他偏愛軍旅題材,軍事雜志在他手上一本接一本地翻過。軍人的血性與陽剛,是他崇拜的品質。參軍入伍成了他的理想。

  初中畢業后,高彬濱被喜歡文藝的母親送入藝校,學的是民族舞與歌唱。兩年沒念完,他就輟學去參軍,“想體驗一下真正的軍營生活”。入伍后,在集訓中,他把各種槍玩了個遍,還得了個“神槍手”稱號。彼時,他渴望一個保家衛國的機會。

  因此,當被通知自己入選掃雷隊時,高彬濱欣喜若狂,卻只敢獨享喜悅,因為一切都是瞞著家里的。當母親后來得知兒子去參加這項危險的任務后,氣得在電話里又哭又罵。

  “總得有人去干這個事。”舍我其誰,官兵們自愿加入掃雷隊的理由幾乎一樣。他們都“想盡一己之力”掃除雷患,“將土地交給老百姓,讓他們安心耕種”。

  這些怕父母擔心的90后,瞞著家人寫下請戰書,在電話里編造出各種謊言。然而,電視新聞中的某個畫面或者一句說漏嘴的話,輕易地就能出賣他們,隨之而來的是父母的訓斥與千叮萬囑。

掃雷官兵在訓練場訓練。(央廣網記者 張凱航 攝)

  杜富國的27歲

  滿懷壯志來到雷場,他們經歷過恐懼、緊張,也邁出了一個個艱難的步伐。

  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,久經沙場后,掃雷戰士逐漸熟悉雷場的“性情”,“拔起牙”來就要得心應手多了。盡管如此,大家依舊不敢掉以輕心,“你不能害怕它,但一定要敬畏它。”幾次突發事故讓高彬濱明白:“雷場絕對不是我們說了算的,它會發生很多不可預料的事情。”

  有一次,掃完雷,大家正在安全區域休息,一名官兵的腳下卻突然冒起煙。起初,他以為是枯葉點燃了,沒在意,用手輕輕一撥,發現是一顆雷,嚇了一跳,立馬向班長高彬濱報告。聞訊而來的高彬濱迅速疏散隊友,按規程挖出雷后,才發現地雷只冒煙不爆炸是因為起爆管受潮了。“那是一顆72雷,要不是起爆管潮濕,腳踩上去,至少一條腿是保不住的。”

  有驚無險已是不幸中的萬幸,但不是每一次都有這種運氣。從寫請戰書那天起,掃雷官兵們幾乎做好了受傷的打算。

  2018年深秋,云南邊境大山的樹依舊青蔥。10月11日下午兩點多,趴在地上拆雷的高彬濱突然聽到身后一聲巨響。他跟其他聞聲的人一樣,扭頭環顧四周,想知道發生了什么。此時,手里的對講機傳來緊急呼叫軍醫的聲音。

  “當時我就懵了,卸下頭盔開始往上沖。”在高彬濱眼前的是一個血肉模糊的人——他倒在地上,臉全黑了,防護服被炸成棉花狀,雙手無處可尋。看到這一幕,沒有人不流淚。“當時急得不行,我說這是誰,邊哭邊問,好多人都是,后來才知道是富國。”

  那天,杜富國和戰友艾巖一起作業。他們發現一枚手榴彈,初步判斷是一顆當量大、危險性極高的加重手榴彈,下面還可能埋著一個雷窩。接到“查明有無詭計裝置”的指令后,杜富國對艾巖說:“你退后,讓我來。”艾巖轉身后退幾步,杜富國按作業規程,一點點清除彈體周圍的泥土。“轟”,一聲巨響,他下意識地倒向艾巖一側,他想幫隊友擋住沖擊波。

  杜富國被送往醫院。此后余生,他再無雙手,眼前僅有一抹黑色。

  那一年,他27歲,剛結婚。

圖為掃雷官兵暫時駐扎的軍營。(央廣網記者 張凱航 攝)

  山上的苞谷、山茶……

  腳下的山石崩塌,有人直接跌入山谷,當場身亡;有人不小心伸出警戒線,一根腳趾就不幸“被吃掉”;誰也不知道,全神貫注作業時,山上會不會滾下一塊大石頭……雷場驚險,掃雷戰士只能在日常反復訓練,并將每一次作業當作第一次去對待,用慎重降低事故發生率。

  除卻危險,掃雷還是一件苦活。

  深山老林,常年悶熱,穿著25斤重的防護服,戰士們經常悶出一身汗。蚊蟲成群環繞,嗡嗡作響,時不時給趴在地上的人叮上幾口,留下幾個腫包。以眼鏡蛇為首的各種蛇,總愛神出鬼沒。

  路途遙遠,他們能帶的水不多,有時只能分著喝,實在沒水了,就把竹子劈成兩半,連起來做成水管,接到山泉處,引水而飲。午飯,饅頭咸菜是標配。休息時,哪塊地陰涼,他們就鋪上紙板,席地而睡,呼嚕聲此起彼伏。這種條件下,平均每人一天要排1200平方米地。

圖為掃雷官兵所使用的探雷器。(央廣網記者 張凱航 攝)

  經過8年軍營生活的磨練,高彬濱這個人高馬大的男孩變化還不少。以往他總是大大咧咧,找不到東西就著急,如今說話辦事穩重多了,還添了些耐心。歷經生死,他明白生命是何其脆弱,也更加珍惜戰友間的情誼。“我們是過命的交情。他說這片雷區我掃過了,你放心走就行,我就敢走。我可以把我的命交到他手上,他也可以把他的命交到我手上,像親人一樣。”

  變化還發生在他們掃過的一個個山頭上。有時雷還沒排完,邊民就搶著來種地,最后被勸了回去。直到整塊雷區排完了,六十多個戰士手拉手一字排開。他們昂著頭,唱軍歌,從雷區的一頭走到另一頭,用行動向圍觀的百姓證明:“地里的雷我們已經清干凈了,你們可以放心耕種。”

  有時,高彬濱很喜歡站在山上,把望遠鏡舉到眼前。視線里出現那些他掃過的雷區,如今它們大多變成良田,上頭長滿了苞谷、菊花、山茶……花草在風中搖曳,他感到滿足。一直以來,他都認為掃雷是一件挺酷的事。“雖然我沒有上過戰場,但我處理過戰爭遺留的東西。等我老了回憶起來,我還有點談資。”以自己的方式保護一方百姓,軍人高彬濱引以為傲。

編輯: 楊璇鑠

【極境守護者】西南邊陲 生死排雷

中越邊境云南段,人與地雷的較量從未停止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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